《聆聽天堂的呼喚》
Listen To The Call From Beyond
阿芒的貓——14歲的班尼得知自己確診絕症,從醫院回來後坐在家門口,怔怔地仰望天空……
此畫入選Hunter's Hill art exhibition 2026, 並被好友購入收藏。
《班尼,你走向終點的腳步依然高貴 》
班尼,我覺得你現在還活著,憑你還能走出四十米的體能,你一定還俯伏在離家不遠的某個隱蔽處,臉向著家的方向,在混沌中默默等待那將要到來的時刻。
沒有止疼藥,你疼嗎?沒有舒服的床,潮濕的泥土會否讓你坐立難安?沒有水喝,沒有飯吃,你已經感覺不到餓了,因為你的消化系統首先關閉,但是,外面有狐狸、有毒蛇和各種毒蟲來襲擊你,在以前你可以逃跑,甚至反殺,但此刻,你已經成了砧板上的肉了……
班尼,以前我只聽說過,死期將近的貓會獨自離開家,到一個沒人找到的地方自行了結,可你,竟然把傳說做出來給我看。
是流動在你血液裡的野性發作,是聽到了你腦海裡的原始呼喚,還是在你靈魂裡鑲嵌的一段原始密碼突然開始工作?你一隻皮包骨頭、兩腿打晃的老貓,是怎麼懂得意志堅定地實施這種高傲死法的?
我已經為你把實施安樂的醫生號碼放在手邊,已選好全市唯一一間能目送你沒入熊熊爐火的寵物火葬場,買好了有個小貓塑像的銀色骨灰盒,連收集你毛髮的圓形玻璃掛瓶和收集鬍子的長瓶子都準備好了。在我的想像中,當你的小身體漸漸變冷,我不會讓那些人馬上把你帶走,我買了一個小箱子權當棺木,準備用襯墊和鮮花裝飾,我需要一段單獨相對的時間,好靜靜地和你道別……
可是,我準備的是人的死亡方式,不是貓的。
貓有自己的安排。
嚴重擴散的肺部腫瘤,腹部腫瘤,嚴重鼓脹充滿積液的肚子,還有觸目驚心的一顆腎結石,這一切來得猝不及防,好像晴天霹靂。第二次抽腹水之後,你一下子變得疲弱不堪,整整一個星期,在我的連哄帶喂下只吃了一兩根貓條,此後,你好像和食物有仇,一看到就愁眉苦臉,扭頭逃避,或者爬到床下深處,讓我伸長手夠不到你。
你從來就是一隻氣質高貴的貓,從來不會像個街溜子一樣隨處便溺。雖然第二次從醫院抽腹水回來你像癱瘓了一樣,但你拼死也要拖著無力的後腿爬出窩,滾下樓梯,直奔貓砂盆。可惜,爬到一半你終是忍不住了,但這不是你的錯,完全無損你的好貓形象,是媽媽忘了把貓砂盤放到你身邊了。
貓真是高傲的動物,一旦發現自己生病了,就會躲藏起來,一是避免被強敵襲擊,二來,何嘗不是不願以病弱的姿態示人?
班尼,你已經弱到靠消耗肌肉維持生命,你的體重減少了1公斤,你整天躲在臥室床下半閉著眼睛,我們都知道,那個時刻快要到了。一種無能為力的放手就像吞服慢性的毒藥,非常折磨人。
可是,昨天正午我猛然驚覺,你竟俯伏在大門口前的紅磚地上!對曾經能飛簷走壁的小豹子來說,走這樣一段路易如反掌,可對病弱的老豹子來說,這個路程就是長征——爬出小床,走出房間,在走廊處下三級臺階,再走一段,上三級臺階,穿過客廳——這不知要歇多少次才能到達這個地點。
班尼,你準備要到哪裡去?
我早聽說貓在死前會離家出走,可是班尼,我受不了你那個死法,我會跟著你的。
我趕緊拿出手機,班尼一走動我就錄影,一停下來我就拍照,我知道這趟出行非比尋常,也許我記錄的就是班尼的最後時刻。
班尼沒有回答我的問話,他好像很清楚自己的目標,走幾步,躺一會,又跌跌撞撞地下了十一級臺階,毫不猶豫地向左轉,向車房走去。
趁班尼伏地休息,我趕緊俯伏在地上,拍下了和他的合照,我一邊親吻著他的頭頂,一邊輕聲喃喃道:“班,我愛你,爸爸哥哥姐姐都愛你,你是一隻最好的貓貓,謝謝你陪伴了我們這麼多年,如果你要死了,就記住回家的路,我會一直等著你。”
班尼的頭微微地靠向我,沒有躲避,也沒力氣發出呼嚕聲。他任由我拍照,好像把我的話聽進去了。
我趕緊打開了車房通向屋裡的門,取出他的方形圓口小窩放在門邊,再在上面搭上一塊小毯子。天氣有點涼了,這樣可以保暖,又可以當門簾擋風。
躲進車底的班尼好像沒有要遠行的打算,又或者他實在太累了,他沒有猶豫,就鑽進了這個小窩。
我松了一口氣,看來班尼不是要離家出走,他只是想換個更安靜的外景房而已。
我每隔一兩小時就去看看他,後來發現他又吐了,像早上一樣,連綠色的膽汁都吐了出來。他的胃裡早已空空如也,他還能吐什麼呢?
我清理了貓窩弄髒的邊緣,見班尼還是安靜地躺著,我心想,天黑以後就把窩挪回房子裡吧。
傍晚六點,天色暗下來了,菜下鍋之前我打著了煤氣爐,但突然心裡一動,關了爐子匆匆跑到車房,伸手進貓窩裡一摸,裡面竟然是空的!
心臟好像停止了跳動,兩隻腳感知不到身體的重量,這就是我當時的感覺。
我搜遍了家裡每個角落,翻遍了園子裡的灌木花叢,連幾戶鄰居家的後院都查看了。我住在樹林裡,這裡地形複雜,樹高林密,班尼一輩子都在這些地方狩獵探險,比我瞭解百倍,如果他爬進了樹叢,或者滾落到坡下鄰居家,躲在他認為無人可及的地方,那基本就沒有找到的希望了。
夜色漸濃,山野一片漆黑,我和老虎繼續用手電筒掃來掃去,希望照到他的眼睛會有反光;我們輕聲呼喚他的名字,側耳細聽,希望能聽到輕微的響動……
可是,山風寂寂,大地好像蓋上了夜色的薄被,一切都沉入了夢鄉……
班尼,你也睡著了嗎?沒有我時不時拿水拿貓糧騷擾你,偶爾抱你上廁所,你是不是覺得更加稱心?我知道你這決絕的一走,目的非常明確,你不想讓我看到你日甚一日的不堪,你要保持最後的體面。你也不願我再往你嘴裡擠止疼藥,耳朵抹安神膏,你要遠離人類的騷擾,獨自俯伏於某個角落,靜等死神的呼喚,最後無聲無息地回歸到塵土之中……
這樣的死法是多麼壯烈啊!我有點承受不住了。我禁不住一而再地往園子裡跑,我知道班尼一定就躲在離我不遠的地方,一定能聽到我走來走去的腳步聲。
班尼,你意識模糊了嗎?還是你只想躲藏,再也不願和我相見了?
我的心情非常矛盾,他好不容易才躲開了我的追蹤,拼盡最後的力氣成功出走,如果我把他從藏匿點抓回家,那他豈不是前功盡棄了?就像一個苦苦挖地道出逃的囚徒,剛見天日又被獄卒抓了回去,那種絕望真比死還難受啊!
我,自稱深愛班尼的人,是否應該尊重班尼最後的意願?世間萬物不能選擇如何生,但如能選擇如何死,也可算是一種福分……
夜,越來越涼了,沒有了暖被窩的環護,夜露弄濕毛髮,可憐的班尼,你能熬過今晚嗎?我但願你不能,既然那一刻早晚要來,那就願你早點解脫吧!
班尼,我知道你也是深愛我的,從一歲你來到家裡開始,你十三年如一日時時關注我、跟隨我,你用耳鬢廝磨和枕臂而眠來表達親昵,用關切注視和舔去淚水來表達慰問。此刻,你的路已經走到盡頭,對我這個媽媽的眷戀已經變得很輕、很模糊、很遙遠,你已經踏上去另一個時空的路,塵世的一切是該放下了。
班尼,請把回家的路記好,來世不論做貓還是做人,請你回來。在我的小說《僭越之殤》裡,以你為原型的小灰就是一隻三世輪回的貓,只要你站在我最後為你畫的像——《聆聽天堂的呼喚》前,再“喵喵”地叫幾聲,我就知道那是你回來了!
班尼,人類喜歡發什麼“終身成就獎”,我現在就給你一個口頭的表揚吧!你這輩子是一隻無可挑剔的好貓,聰明、重情,行為高貴,像個受過良好教育的紳士。你今天毅然走向終點的步伐讓我大受震動,感佩莫名,你那潛藏在血液裡的自尊和勇氣非我族類可比,我透過你那嶙峋的皮囊和東倒西歪的步態,清楚地看到一顆跳動微弱卻始終高傲的心。
班尼,在你面前我自愧不如,我可能沒有那麼決絕的勇氣,在生死關頭,堅決地拔掉身上的氧氣管、輸液管,千方百計尋找護士和家人不注意的時機,挪著東倒西歪的兩條腿溜出醫院……不,人類有太多羈絆,要換掉病號服才能隱匿,要有錢和證件才能移動,最難的是,在喧囂的人世裡,又到哪裡去找一方清靜無人的藏匿之地呢?說到這裡,我竟然有點羡慕你了,這山林樹高林密,是你快樂玩耍了一輩子的地方,讓你的小身體也在這裡歸於塵土,那何嘗不是一種圓滿?
是的,班尼寶貝,你的生命是圓滿的,而且首尾相接,你在我家的出場和退場都是一出好戲,神秘莫測。來時你因為害怕而躲藏,讓全家人掘地三尺,直至第四天你才在沙發下發出微小的叫聲;走時你故伎重演,被死神引領而神秘失蹤,我知道你躲藏的技術超乎尋常,你不想讓我找到你,我就找不到你了。
班尼,你不辭而別可真不心疼媽媽,但媽媽無法怪你,這不是你發明的,這是整個貓族對死亡的安排,人類要喪葬儀式,要入土為安,或留下骨灰供親人懷緬,而貓族,只需要找個僻靜的地方獨自躺下……
今晚,已經是你走後的第二個夜晚了,天上沒有月亮,卻有漫天的繁星默默地閃著光。
天空深邃如海,回憶也如逆流的溪水,你離我而去的背影漸漸模糊,我分明看到了你小時候的身影——跳上衣櫃最高格秀肌肉,蹬著樓梯側壁往上彈射秀輕功,捕來老鼠兔子秀獵技……你武功了得,文功更能俘獲人心……班尼,你從小到大都是一隻高貴的小豹子,連你貓生的最後一步,也走得如此攝魂奪魄,勇敢從容。
好寶貝,安心地閉上眼睛吧,當我看到天上的繁星,我一定會想起你,想起你那深邃又深情的琥珀色的眼睛……
2026年3月16日夜